凡煙小說

第一卷 權利的游戲(中) (6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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安的卻是史塔克大人。他找到了那個私生子,也拿到了那本書,遲早會猜出端倪。現在的情況倒該感謝小指頭攪局,他太太綁架了提利昂·蘭尼斯特,他必將無暇多顧。然而泰溫公爵絕咽不下這口氣,詹姆又對小惡魔懷有古怪的感情。若是蘭尼斯特對北方用兵,那麽徒利家也將被牽扯進來。你叫我拖一拖,我卻要叫你加快行動啊。就算最厲害的雜耍戲子也沒法永遠把一百顆球拋在空中吶。”

“老朋友,你可不只是雜耍戲子,你是個真正的魔術師。我不過請你多變一會兒戲法罷了。”他們朝艾莉亞來時的方向走去,穿過充滿怪獸的房間。

“只要我能做的,我都會去做。”拿火把的人輕聲說,“但我需要經費,還要五十只鳥兒。”

她等他們走遠後才偷偷跟在後面。靜如影。

“要那麽多?”前方光線漸暗,聲音也愈見微弱。“你要的這種可不好找……既要年輕,又要識字……如果年紀稍大一點……不那麽容易送命……”

“不,年輕的比較安全……對他們好一點……”

“……如果他們保住口舌……”

“……冒風險……”

聲音淡去後許久,艾莉亞依然能看見火把的光亮,如一顆冒煙的星星,吸引她跟隨。有兩次,它幾乎失去了蹤影,但她一徑向前,兩次都發現自己走到險陡窄梯的頂端,火把的光芒則在遙遠的下方。她急忙追趕,不斷向下。中途她曾踢到石頭,失足撞上墻壁,手指所觸卻是粗糙的泥土,由木材所支撐,並非先前的石造甬道。

她一定爬了好幾裏。到最後,他們倆都不見了,而這裏除了往上,無處可去。她重新摸索,找到墻壁,在完全迷失方向的情況下,盲目地往前走,一邊假裝黑暗中娜梅莉亞正跟在自己身邊。走到盡頭,她發現自己身陷及膝深、散發出惡臭的水裏,她一邊希望自己能像西利歐一樣在水面輕舞,一邊心想不知何時才能重見天日。等艾莉亞走入夜空之下時,天已經全黑。

她發現自己正站在下水道與河流相連的出水口。一身臭得要命,她幹脆當場脫光,把臟衣服丟在河岸,潛入深深的黑水裏,游啊游,直到她覺得舒適幹凈,這才顫抖著爬上岸。艾莉亞洗衣服時,有幾個人騎馬經過河濱道路,但就算他們看到了幹巴巴的小女孩赤裸著身子,就著月光搓洗破爛不堪的衣服,也沒特別在意。

她離城堡有好幾裏之遙,但不管身在君臨的何地,只需一擡頭便可看見那高高端坐於伊耿丘陵上的紅堡,所以她不怕迷路。等她抵達城門,身上的衣服已幹得差不多。鐵閘早已降下,大門也上了閂,她不得不轉向邊門。當她吩咐他們讓她進去時,守門的金袍衛士冷笑一聲。“快滾罷。”其中一人說,“廚房的剩菜已經沒了,天黑後不準乞討。”

“我不是乞丐。”她說:“我住這裏。”

“我說快滾。還是要賞你兩個耳刮子才聽得懂?”

“我要找我父親。”

兩個守衛交換了眼神。“我還要搞王後咧。”年輕的那個說。

比較老的那個皺眉道:“小子,你老爸是誰?抓老鼠的麽?”

“他是禦前首相。”艾莉亞告訴他們。

兩人哈哈大笑,緊接著老的那個一拳揮來,隨隨便便,像人欺負狗一樣。艾莉亞早在他動手前便看清了,她往後輕輕退開,毫發未損。“我不是小子。”她朝他們吐口水,“我是臨冬城的艾莉亞·史塔克,你要是敢碰我,我老爸會把你們兩個的頭砍下來掛在槍上。如果你們不相信我,就去首相塔找喬裏·凱索和維揚·普爾問問。”她把小手背在身後。“你們是開門,還是要賞兩個耳刮子才聽得懂?”

哈爾溫和胖湯姆把她送回去時,父親正獨自一人坐在書房,肘邊一盞油燈發出柔亮的光。他彎身讀著艾莉亞生平所見最大的一本書,這本厚重的書有著破爛的泛黃書頁,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,封皮則是褪色的皮革。他一臉嚴肅地向手下道謝,並把他們送走。

“你知不知道我派出一半的衛士去找你?”等他們獨處後,艾德·史塔克道,“茉丹修女慌得不知如何是好,現在還在聖堂裏祈禱你平安歸來。艾莉亞,你明明知道沒有我的許可,不可以跑到城堡外面去。”

“我沒有跑到城外去。”她沖口而出,“呃,我不是故意的。我本來是在地城裏,後來又變成了隧道,那裏好黑,我沒有火把也沒有蠟燭,所以只好一直走下去。我不敢從原路返回的,那樣會碰到怪獸。爸爸,他們說要殺你!不是怪獸,是兩個人。他們沒看到我,因為我不動如石又靜如影,但我聽到他們說的話,他們說你找到了私生子拿到了書,還說既然一個首相可以死,為什麽第二個不能死?你看的就是那本書嗎?我敢打賭瓊恩就是他們說的那個私生子啦。”

“瓊恩?艾莉亞,你在說些什麽?這些話又是誰說的?”

“他們說的。”她告訴他,“一個是長著黃色開岔胡、手上戴滿戒指的胖子,另一個人穿了鎧甲戴著鋼盔,胖的那個說要拖時間,可另外一個說自己沒辦法一直變戲法,還說狼和獅很快就會自相殘殺,還說事情都搞砸了。”她試著回憶其他的部分。但她並不完全了解自己所聽到的東西,現在又都在腦子裏混成一團了。“胖的那個說公主懷了孩子,有鋼盔的那個說的,他拿了火把,他說他們行動要快。我猜他是個巫師。”

“巫師。”奈德皮笑肉不笑地說,“那他有沒有長長的白胡子和鑲滿星星的尖帽子呢?”

“沒有!不像老奶媽的故事裏那樣。他看起來不像巫師,可胖的那個說他是。”

“艾莉亞,我警告你,如果你這是在編故事……”

“我沒有,我跟你說了嘛,就是在地城那裏,在秘密墻旁邊。我本來在抓貓,結果……”她皺起臉,如果她說出撞倒托曼王子的事,他不氣死才怪,到時候可就較真了。“……呃,反正我跑到一扇窗子邊,我就是在那裏發現怪獸的。”

“先是巫師,現在又是怪獸。”父親說,“看來這場冒險還真精彩。你聽到這些人說什麽,你說他們會變戲法和演戲?”

“是啊。”艾莉亞承認,“可是——”

“艾莉亞,他們是戲班裏的人。”父親告訴她,“這會兒君臨大概有十來個戲班,想借著比武大會的人潮賺點錢呢。我不清楚這兩個人在城裏做什麽,但說不定是國王請他們來表演的。”

“不是啦。”她固執地搖頭,“他們不是——”

“更何況你一開始就不該跟蹤別人、偷聽他們說話,我也不喜歡自己女兒爬怪窗子抓流浪貓。親愛的,看看你這樣子,滿手都是抓傷。不能再這樣下去。告訴西利歐·佛瑞爾,我要跟他談——”

一陣短促的敲門聲打斷了他的話。“艾德大人,很抱歉打攪。”戴斯蒙叫道,把門打開一條小縫。“外面有個黑衣弟兄求見,說有要緊事相告。我想跟您通報一聲。”

“我家的門永遠為守夜人而開。”父親說。

戴斯蒙請那人進來。他駝著背,長相奇醜,一把未經修整的雜亂胡子,衣服也像是很久沒洗了,但父親依舊很愉快地問候他,並詢問他的姓名。

“老爺,我叫尤倫。這麽晚來打擾,真對不住。”他向艾莉亞鞠躬。“這一定是您的公子,長得跟您真像。”

“我是女孩。”艾莉亞氣急敗壞地說。假如這老頭是從長城來的,那他一定會經過臨冬城。“你認識我哥哥和弟弟嗎?”她興奮地問,“羅柏和布蘭在臨冬城,瓊恩在長城。瓊恩·雪諾,他也是守夜人,你一定認識的,他有只冰原狼,白色的毛,紅色的眼睛。瓊恩當上游騎兵了嗎?”穿臭衣服的老人一直用古怪的眼神看著她,但艾莉亞停不下來。“如果我寫封信,你回長城去的時候,可不可以幫我帶給瓊恩?”她好希望瓊恩此刻就在這裏,他一定會相信她的,不管是地城、長八字胡的胖子,還是戴鋼盔的巫師。

“小女時常忘記應有的禮數。”艾德·史塔克道。他掛著一抹淡淡的微笑,舒緩了他的口氣。“尤倫,還請你見諒。是我弟弟班揚派你來的麽?”

“大人,派我來的不是別人,是老莫爾蒙。我是來尋找把守長城的人手,等下次勞勃上朝,我就要去卑躬屈膝,跟他說明我們的需要,看看國王和他的首相在他們的地牢裏有沒有想處理掉的人渣。不過我趕來這兒跟他也有關系。他是黑衫軍的一員,我和您一樣把他當成兄弟。我正是為了他才飛速趕來,拼了老命,差點把我的馬都給累死了,好在也把其他人甩在後面。”

“其他人?”

尤倫吐了口口水。“還不就是流浪武士、自由騎手這路貨色。整間旅店都是這號人,我看他們是嗅到了好味道。血和黃金的味道,這類人到死都追逐不放。他們沒有都往君臨來,有些朝凱巖城沖去,而凱巖城比較近,可以想見,如今泰溫大人肯定得到了消息。”

父親皺眉。“什麽消息?”

尤倫看了艾莉亞一眼。“大人,請您原諒,這事咱們最好私下談。”

“好吧,戴斯蒙,帶我女兒回房。”他吻了她的額頭。“我們明天再把話說完。”

艾莉亞腳像生了根似的賴在原地。“瓊恩沒事吧?”她問尤倫,“班揚叔叔呢?”

“唉,史塔克他怎麽樣我說不準,不過我從長城出發時,雪諾那小子倒是活得挺自在。我要說的不是他們的事。”

戴斯蒙拉起她的手。“小姐,我們走罷,您也聽見您父親的吩咐了。”

艾莉亞別無選擇,只好跟他走,心裏好希望他變成胖湯姆。如果是湯姆,她或許就可以找借口在門口多逗留一會兒,然後偷聽尤倫要說什麽,可戴斯蒙腦筋太直,騙不過的。“我爸爸有多少守衛?”他們走下樓梯,去她臥房時,她問他。

“在君臨這兒嗎?有五十個。”

“你不會讓別人有機會殺他,對不對?”她問。

戴斯蒙笑道:“小姐您別擔心,艾德大人他日夜都有人守著,誰也動不了他的。”

“可蘭尼斯特家的人不止五十個。”艾莉亞指出。

“多是多,可咱北方人一個人抵得上南方人十個,所以你就安心地睡吧。”

“如果他們叫巫師來殺他呢?”

“唉,這個嘛。”戴斯蒙邊說邊抽出長劍。“只要砍掉腦袋,巫師一樣會沒命。”

艾德

“勞勃,求求你。”奈德懇求,“請你仔細想清楚,你這是謀害幼兒啊!”

“那賤貨懷孕了!”國王重重一拳捶在議事桌上,聲響如雷。“奈德,這事我早警告過你,記得嗎?還在荒冢地的時候我就說過,可你不肯聽。那好,現在你給我聽清楚:我要他們死,母子兩個一起死,外加那個笨蛋韋賽裏斯。這樣說夠明白了吧?我要他們死。”

其餘重臣正竭盡所能假裝不在現場。他們這麽做,無疑比他聰明得多。艾德·史塔克極少感到如此孤獨。“假如你真這樣做,你將遺臭萬年。”

“要怪就盡量怪到我頭上來吧,只要事情能辦成。我還沒盲目到斧頭的影子都在脖子上晃了自己還看不到的地步。”

“根本沒有什麽斧頭。”奈德告訴他的國王,“只有二十年前的陳年舊事,你這是在捕風捉影……而且究竟有沒有影子還未可知。”

“還未可知?”瓦裏斯輕聲問,一邊扭著他那雙撒滿香粉的手。“大人,您錯怪我了。難道我會編造假消息來欺騙國王陛下和諸位大人嗎?”

奈德冷冷地看著太監。“大人,您的消息來源於千裏之外的叛徒。或許莫爾蒙弄錯了,或許他在撒謊。”

“喬拉爵士想必不敢騙我。”瓦裏斯露出狡猾的笑容。“請放心吧,大人,公主懷孕的事不會錯的。”

“這可是你說的。若你弄錯了,我們無須害怕;若那女孩流產,我們無須害怕;若她生的是女兒,並非兒子,我們無須害怕;若那孩子還未長大就死於繈褓,我們也無須害怕。”

“但萬一真是個兒子呢?”勞勃堅持,“萬一他活下來了呢?”

“狹海依舊隔在中間。等多斯拉克人教會他們的馬在水上走路的那一天,我才會害怕。”

國王灌了口葡萄酒,然後從議事桌的那邊狠狠地瞪著這一頭的奈德。“你的意思就是讓我什麽也別做,幹等惡龍的孽種帶著兵馬登岸了再說,是嗎?”

“您說的這個‘惡龍的孽種’,如今還在娘胎裏。”奈德道,“即便是伊耿,也是等斷奶之後才南征北討的。”

“諸神在上!史塔克,你老是這副牛脾氣!”國王環顧議事桌。“怎麽,都啞巴啦?誰來跟這凍糊塗了的傻瓜講講道理?”

瓦裏斯朝國王膩膩一笑,然後伸出軟綿綿的手放在奈德的袖子上。“奈德大人,憑良心說,我真的能體會您的顧慮。將這消息帶給諸位,我自己也不好受。我們討論的是件可怕的事,是件卑鄙的事,可我們這些冒昧為政的人,凡事必須以全國百姓福祉為優先考量,而不論自身感受如何。”

藍禮公爵聳肩:“對我來說,這事很簡單。韋賽裏斯和他妹妹早就該殺,只怪王兄陛下從前錯信了瓊恩·艾林的話。”

“藍禮大人,慈悲為懷絕不是錯誤。”奈德答道,“當年在三叉戟河上,眼下在座的巴利斯坦爵士獨自一人砍倒十幾個優秀的勇士,其中有的是勞勃的朋友,有的是我的。當他被押到我們面前時,已經渾身是傷,瀕臨死亡,盧斯·波頓力主割了他喉嚨,但你哥哥卻說:‘我不會因為一個人忠心耿耿、英勇作戰而殺他。’隨後他派出自己的學士為巴利斯坦療傷。”他冰冷卻意味深長地看了國王一眼。“如果今天在場的是那個人就好了。”

勞勃還知道紅臉。“那不一樣。”他抱怨,“巴利斯坦爵士是禦林鐵衛的騎士。”

“而丹妮莉絲只是個十四歲的小女孩。”奈德知道這樣步步進逼很不理智,然而他無法保持緘默。“勞勃,我問你,當初我們興兵對抗伊裏斯·坦格利安,不就是為了要阻止他繼續謀害孩童嗎?”

“我們是要殺光坦格利安家的人!”國王咆哮。

“陛下,記得從前連雷加也嚇不倒你。”奈德努力克制口氣中的輕蔑,卻失敗了。“難道經過這麽些年,您的膽子卻變得如此之小,連個還未出生的孩子的陰影都能讓您顫抖了麽?”

勞勃臉色發紫。“奈德,不要再說了。”他指著他發出警告,“一個字都不許再說。莫非你忘了誰才是國王?”

“啟稟陛下,我沒忘。”奈德回答,“敢情您也沒忘吧?”

“夠了!”國王大吼,“我懶得再費口舌。我要是不殺她,必遭天譴。你們意見如何?”

“該殺。”藍禮公爵表示。

“我們別無選擇。”瓦裏斯喃喃道,“可惜啊,可惜……”

巴利斯坦·賽爾彌爵士從桌上揚起那雙淡藍色的眼睛,“陛下,在戰場上與敵人交鋒是件光榮的事,但人還沒出生就動手卻不光彩。請您原諒,我必須站在艾德大人這邊。”

派席爾大學士花了好幾分鐘清喉嚨。“我的組織旨在為全國謀福利,而非只為統治者。我曾經忠心耿耿地輔佐伊裏斯國王,一如我現在輔佐勞勃國王,所以我對他這個女兒沒有惡感。但是我請問您——倘若戰事再起,會有多少士兵喪命荒野?多少村莊付之一炬?多少孩子被從母親懷裏硬生生抓走,死於槍下?”他撚撚大把白胡須,一副悲天憫人、疲累不堪的模樣。“倘若死了丹妮莉絲一個,能夠拯救萬千生靈,那會不會是比較明智,甚或比較仁慈的做法呢?”

“比較仁慈。”瓦裏斯道,“噢,國師大人,說得真好,實在是再正確不過了。的確如此啊,若是天上諸神一個疏忽,給了丹妮莉絲·坦格利安一個兒子,王國就難免血光之災。”

小指頭最後發言。奈德朝他望去時,培提爾伯爵正忍住呵欠。“若你發現跟自己上床的原來是個醜女,最好的做法就是閉上眼睛,趕緊辦事。”他高聲宣布,“反正等下去她也不會變漂亮,所以還是親一親了事啰。”

“親一親?”巴利斯坦爵士駭然地重覆。

“用刀用劍親哪。”小指頭道。

勞勃轉身面對他的首相。“你看,奈德,就這樣了。對這件事的看法,只有你和賽爾彌持有異議。剩下的問題是,我們派誰去殺她?”

“莫爾蒙極度渴望王家特赦。”藍禮提醒他們。

“一心一意哪。”瓦裏斯道,“但他更渴望生命。如今公主已抵達維斯·多斯拉克,在那裏拔劍可是會沒命的。若有哪個笨蛋敢在聖城對卡麗熙動刀動槍,他會有什麽下場,我要是說出來,各位今晚就不用睡了。”他輕撫撲過粉的臉頰。“除此之外,就是下毒……不如就用裏斯之淚。沒必要讓卓戈卡奧知道是否是自然死亡。”

派席爾國師昏昏欲睡的眼睛登時睜得老大,他一臉懷疑地瞇眼看著太監。

“毒藥是懦夫的武器。”國王抱怨。

奈德受夠了。“你雇人去殺一個十四歲的小女孩,還嫌手段不夠光明正大?”他把椅子往後一推,站起來。“勞勃,您親自動手罷。判人死刑的應該親自操刀,殺她之前好好註視她的眼睛,看她流淚,聆聽她的臨終遺言,最起碼您應該做到這樣。”

“諸神在上。”國王咒道。這句話從他嘴裏炸出來,仿佛他幾乎無法包容怒氣。“該死,你真想跟我作對嗎?”他伸手拿起肘邊的酒壺,卻發現是空的,便狠狠將之朝墻上摔去。“我的酒沒了,耐性也沒了,別再婆婆媽媽,快把事情辦妥吧。”

“勞勃,我決不當謀殺共犯。您要怎麽隨便您,但休想叫我在上面蓋印。”

起初勞勃似乎沒聽懂奈德的話,他很少嘗到被人抗拒的滋味。等他明白過來之後,慢慢變了臉色。他瞇起眼睛,一陣紅暈爬上脖子,高過天鵝絨領口。他憤怒地伸手指著奈德道:“史塔克大人,你是禦前首相,你要麽照我說的去做,不然我就另請高明。”

“那我祝他勝任愉快。”奈德說罷解開扣住鬥篷、象征他身份地位的雕花銀手徽章。他把徽章放在國王面前的桌上,想起那個為自己配上這枚徽章的人,那個他所深愛的朋友,不禁難過起來。“勞勃,我以為您不是這種人。我以為我們擁立了一個更高貴的國王。”

勞勃臉色發紫。“給我滾!”他嘶聲道,氣得差點說不出話。“快給我滾出去,你這該死的家夥,我受夠你了。你還等什麽?滾,快滾回臨冬城去。你這輩子最好再也別叫我瞧見你那張臉,否則……否則我發誓一定把你的頭砍下來掛在槍上。”

奈德鞠躬,然後一言不發地離開。他感覺得到勞勃的目光看著自己的背。他還沒走出議事廳,討論便繼續進行。“聽說布拉佛斯有個叫‘無面者’的組織。”派席爾大學士提議。

“你到底知不知道他們的行情?”小指頭抱怨:“光半價就夠你雇一支尋常傭兵組成的軍隊,而且行刺對象只是尋常商人。暗殺公主要花多少,我連想都不敢想。”

門在他身後關上,隔絕了聲音。柏洛斯·布勞恩爵士守在議事廳外,穿著禦林鐵衛的純白長披風和鎧甲。他用眼角飛快又狐疑地瞄了奈德一眼,但沒有多問。

天色陰沈而壓抑,奈德穿過城堡外庭,回到首相塔。他感覺得出空氣中彌漫濕意,仿佛山雨欲來,若真下起雨,他倒會很高興,或許一場雨,會讓他稍稍覺得自己不那麽汙穢。他進了書房,傳維揚·普爾過去。總管立刻趕來。“首相大人,您有何吩咐?”

“我已經不是首相了。”奈德告訴他,“我跟國王吵了一架。我們準備回臨冬城。”

“那我這就去準備,老爺。我們需要兩個星期的時間安排旅途。”

“只怕我們沒有兩個星期,連有沒有一天我都不敢確定。國王甚至說要把我的頭掛在槍上。”奈德皺眉。他並不真正相信國王會傷害他,勞勃絕對不會。他當時在氣頭上,但等奈德離開他的視線,他的怒意自會冷卻,從前每次都這樣。

每次都是嗎?突然間,他不安地發覺自己想起了雷加·坦格利安。都死了十五年了,勞勃還像當初那麽恨他。這念頭真叫他心煩意亂……還有別的麻煩事,首當其沖就是昨晚尤倫警告他的凱特琳和那侏儒的糾紛。不消說,這消息很快就會傳開,國王現在又氣成這樣……勞勃或許不在乎提利昂·蘭尼斯特死活,但此事觸及他的自尊,更別提王後方面會有什麽舉動。

“看來我提前動身會比較安全。”他告訴普爾,“我就帶女兒和幾個侍衛先走,你們其他人等準備好了再跟上。將消息通知喬裏,但別讓其他人知道,在我和我女兒離開以前,也不要有任何動作。城堡裏到處是監視的眼線,我不希望自己的計劃洩露出去。”

“老爺,依您吩咐。”

他走後,奈德·史塔克踱到窗邊,坐下來沈思。是勞勃讓他別無選擇。其實他倒該感謝他,能回臨冬城是件好事,他打一開始便不該離開。兒子們都在那兒等他。回去以後,他說不定可以跟凱特琳再生個兒子,他們都還不老呢。近來他時常夢見雪,以及狼林夜間深沈的靜謐。

可另一方面,想到離開卻又叫他惱怒。好多事都還未完成。若不加以管束,勞勃和他滿朝的懦夫和馬屁精會鬧得民窮國枯……甚至可能為了還債,把國家都賣給蘭尼斯特。至於瓊恩·艾林的死亡之謎,則始終困擾著他。噢,他的確找到些線索,足以讓他相信瓊恩確是遭人謀害,但那不過是林中野獸留下的一鱗半爪。他還未親眼目睹野獸本身,然而他感覺得到,它就在那裏,潛伏、躲藏、狡詐。

他突然想到,或許自己應該走海路回臨冬城。奈德不谙水性,正常狀況下寧可走國王大道,但他若是乘船,則可在龍石島停靠,和史坦尼斯·拜拉席恩談談。派席爾已經送了只烏鴉飛越狹海,帶上奈德的一封信,信中禮貌地請求史坦尼斯公爵回到朝中奉職,卻至今沒有回音。對方的沈默只加深了他的懷疑。史坦尼斯一定知道瓊恩·艾林何以喪命的秘密,這點他很確定。他所冀求的事實真相,很可能就在坦格利安家族的古老島嶼要塞裏等著他。

就算你查出真相,又能怎麽樣呢?有些秘密最好永遠埋藏,有些秘密太危險,不能與他人分享,即便是那些你所深愛和相信的人。奈德從腰際的刀鞘裏抽出凱特琳帶來的那把匕首。小惡魔的刀。那侏儒為何會要置布蘭於死地?想必是為了叫他永遠閉嘴。這是又一個秘密,還是同一張蛛網上不同的絲線?

這其中勞勃有份嗎?他不會這麽想,但從前他也不會想到勞勃竟幹得出謀害婦孺的事。凱特琳警告過他,你清楚的是過去的他。當時她說,現在的國王對你而言,已經成了陌生人。看來他越快離開君臨越好,假如明天剛好有北上的船只,能搭上是再好不過。

於是他再次找來維揚·普爾,吩咐他去港口詢問,不能張揚但動作要快。“幫我找條快船,得有經驗豐富的船長。”他告訴管家,“我不在乎船艙大小或豪華與否,只要迅速安全就成。我打算即刻動身。”

普爾剛奉命離開,托馬德便宣告有訪客到來。“大人,貝裏席大人想見您。”

奈德很想把他趕走,但最後還是作罷。他還未脫身,在重獲自由之前,必須照他們的游戲規則來玩。“湯姆,請他進來吧。”

培提爾伯爵若無其事地踱進書房,渾若上午無事發生。他穿了件乳白和銀色相間的天鵝絨上衣,以及滾著黑狐貍皮邊的灰色絲披風,臉上則掛著一貫的嘲弄笑容。

奈德冷淡地問候他:“貝裏席大人,請問您此次來訪有何目的?”

“我不會打擾您太久的,我正要去參加坦妲伯爵夫人安排的晚餐,這是碰巧路過。七鰓鰻派和烤乳豬。她有意把小女兒嫁給我,所以桌上的菜總是很出彩。不過說實話,我還寧願娶頭豬。噢,這事可別告訴她,我可是真心喜歡鰻魚派哪。”

“大人,那就別讓我耽誤了你的鰻魚美食。”奈德帶著冷冷的嫌惡道,“此時此刻,我想不出還有誰更讓我不願與之為伍。”

“噢,我相信你只要努力想,一定可以想出幾個。比方說,瓦裏斯,瑟曦,或是勞勃。陛下他很生你的氣,今早上你走之後,他還接著罵了一通。倘若我沒記錯的話,他的話中反覆出現傲慢無禮、忘恩負義這些字眼喲。”

奈德根本不屑回答,也不打算請來客落座。不過小指頭倒是大咧咧地主動坐了下來。“在你發完脾氣後,就只剩下我來打消他們雇用無面者的念頭。”他開心地續道,“還好收回了成命,只是讓瓦裏斯悄悄放出消息,誰做掉坦格利安家那女孩,我們就封誰當貴族。”

奈德覺得惡心透頂。“所以我們要讓刺客當貴族了。”

小指頭聳聳肩。“反正封號挺便宜,無面者卻花消不起。說實話,比起你滿嘴仁義道德,我幫坦格利安家那女孩的忙是不是還要大些?就讓哪個滿腦子貴族夢的傭兵喝醉酒去殺殺看吧,八成會失手,往後多斯拉克人定會多加提防。假如我們派去的是無面者,那他們就只能收屍了。”

奈德皺眉。“我可沒忘,你在會議上說到醜女和‘親吻’,到現在你反過來指望我相信你是在想辦法保護那女孩?你把我當大白癡了?”

“這個嘛,事實上,你是個笨透了的大白癡。”小指頭笑道。

“貝裏席大人,敢問你覺得謀殺之事如此有趣?”

“史塔克大人,我覺得有趣的不是謀殺,而是你。你辦起事來還真是如履薄冰,我敢說你總有一天會啪啦一聲摔下去的。我相信今兒早上我已經聽到第一次開裂的聲音啦。”

“這是第一次,也是最後一次。”奈德道,“我受夠了。”

“大人,請問您打算什麽時候回臨冬城啊?”

“越快越好。此事與你何幹?”

“與我無關……不過明天傍晚您若碰巧還留在城裏,我倒是很樂意帶您去那家您的手下喬裏遍尋不著的妓院。”小指頭微笑,“這件事我連凱特琳也不會說。”

凱特琳

“夫人,您應該先捎個信來。”他們騎馬爬上山口,唐納爾·韋伍德爵士對她說,“那樣的話,我們就可以派人護送。這年頭山路的安全不比從前,更何況您只帶了這麽點人。”

“唐納爾爵士,我們的確是嘗到了慘痛的教訓。”凱特琳道。有時候她覺得自己鐵石心腸。六個英勇的人犧牲了性命,她才能走到這裏,然而她卻連為他們掬一把淚都做不到。就連他們的姓名,也越來越模糊。“原住民日夜騷擾,我們第一次損失了三個人,後來又死了兩個,蘭尼斯特的仆人傷口潰爛,死於高燒。聽到你手下接近的聲音時,我本以為我們完蛋了。”他們決定孤註一擲,手握武器,背靠巖壁。侏儒當時一邊磨斧頭,一邊開著語氣辛辣的玩笑,這時波隆首先看到來者高舉的旗幟,正是艾林家族的藍底白色新月獵鷹標志。對凱特琳而言,再也沒有比這更受她歡迎的東西了。

“瓊恩大人死後,這些原住民越來越膽大包天。”唐納爾爵士道。他是個二十歲的年輕人,體格健壯,長相雖醜但待人誠懇,生了一個寬鼻和一頭散亂的棕色粗發。“若是交給我辦,我會帶上一百精兵深入山區,把他們從窩裏趕出來,好好教訓一頓,可您妹妹不準。她連放手下騎士參加首相的比武大會都不準。說是要把所有的兵力都留在這兒,守護艾林谷……可誰也不清楚到底是要防備誰。有人說這是在捕風捉影。”他不安地看著她,仿佛突然想起她的身份。“夫人,希望我沒說錯話。我沒有冒犯您的意思。”

“唐納爾爵士,實話實說怎麽會冒犯到我呢?”凱特琳知道妹妹怕的是什麽。不是影子,而是蘭尼斯特,她一邊想著,一邊回頭瞄了一眼騎行在波隆身旁的侏儒。自從契根死後,他們倆便成了哥們兒。小個子的精明狡獪,讓她頗感不悅,他們剛上山時,他是她的俘虜,五花大綁,求助無門,瞧瞧如今他變成什麽樣了!雖然依舊是她的囚徒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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